寄宿者-遇见网

东京地铁过了涉谷站后便自动变成东急东横线,一路穿过文艺而富饶的代官山、自由之丘、多摩川台公园,就到了神奈川县川崎市的新丸子站。出了地铁,路上没什么行人,微型广场上贴满了川崎前锋对战东京FC的广告。天暗了下来,比铅灰色更深。我们在不规则的街块中徐行,找到一幢没有门牌号的公寓楼,门前信箱整齐的写着每一个户主的名字,都是日文名,我手里的英文地址令我模棱两可,但还是按了门铃。

“欢迎。”

开门的是一位身材微胖的菲律宾女人,她见到我们时并不觉得意外,所以也没问难不难找。我和朋友刚爬完富士山,疲惫不堪,打算在川崎市借住两晚。

菲律宾人租住的是典型的一居室,厨房和厕所都在进门处,房间内只能放一张高低床和一个沙发,行李箱上重叠了一些盒子,除此之外再无别的空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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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每天九点出发,十点到公司,要晚上九、十点钟才能回来,我们几乎没怎么交流。下班后她就不再想出门了,买上便当和零食,宅在家里上网,我注意到她的体重,和不加控制的饮食、缺乏运动有关。快节奏、日复一日的工作令她失去对生活品质的追求,她甚至不去探索附近的餐厅。周末偶尔与朋友出去玩,也多是和教会的人一起。她比我更像是一个寄宿者。

“回菲律宾是迟早的事情……日本男人很无趣呐,他们一板一眼的。”她大学毕业后拿到奖学金来日本学习IT,取得硕士学位,进入日本公司工作。因为语言的优势,日本企业中有很多菲律宾人和印度人负责国际化的业务,他们涌进那些朝阳行业,一般也容易扮演一个不上不下的管理层角色,但他们生活的缩影就像眼前的这位菲律宾人一样,除了教会外,他们游离于日本社会,唯一的动力是赚到一笔钱后回老家,再开始新的生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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川崎市并不知名,只是位于东京与横滨之间的一座卫星城,新丸子站虽然已经出了东京,但离涉谷只有几站,住的都是日出夜伏的上班族,附近的餐厅晚上十点就打烊了,酒吧也不多,只有冷清的怀石料理半掩着门。回转寿司开到十一点,将所有寿司打折,买一送一,等你吃得差不多时,便换成买一送四了。住了两天,我便搬回了东京旅舍。

 

“咦?你还在日本,好长的假期啊。”旅舍老板惊讶地说道。

“我是自由职业……”

“好职业。他也是。”老板指着坐在沙发上的一位墨西哥男人,只见他身材不高,扎着马尾辫,样子很清秀。

“其实我是婚纱摄影师,在亚洲旅行了十一个月,得回去挣钱了……”墨西哥人解释道。

“看的出来,因为你手上托着曼富图的三脚架。”

“哈哈,我住在一个墨西哥的小城市,只能买到这牌子。还有我的适马镜头,找的香港的代购,在墨西哥没人认识这品牌。”墨西哥人颇为自豪的说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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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……我给你换到了一个带卫生间的房间,不过……”老板皱了皱眉头。

“没问题!”我爽快地答应了,登记完兴冲冲地上到四楼,推开门,一股衣服没晾干的异味迎面而来——日本的旅店并没有晾衣服的地方,洗完衣服只能用烘干机烘干。

“欢迎,好几天没有室友了。”一个南亚男人瘫坐在地上,两个行李箱的衣物散倒在地上,感觉住了不少日子,但其实只有两天而已。房间像凶案现场,浴室里挂满了衣服,浴缸放了半池子浑浊的水,桌上放着一瓶未喝完的酒。

我看他有些闷闷不乐,便说道:“我有打扰到你吗?”

“没有,你也是客人。喝酒吗?”他指了指那瓶被他喝过半瓶的酒问。

“谢谢,我有酒。你来自哪里?”

“印度。”

“印度哪里?”

“没有人知道的一个小村庄。”

“我去过瓦拉纳西。”

“真的吗?我的村子离瓦拉纳西不远……”他表现出一副惊讶的模样,然后说了一个地名,我果然不知道。

“印度人办日本签证容易吗?”

“太难了,我花了不少钱。”

“过来旅游?”

“找工作。”

“到日本来找工作?”

“因为我以前就在日本工作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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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问他为什么来日本。他谈到他小时候有一些相处不错的日本朋友,似乎在暗示这是冥冥之中注定的。

 

“我来日本有八九年了吧。开始学日语,对茶道、禅道感兴趣,又留在日本工作,换过很多份工作,最后一份是IT公司的产品经理,统筹、协作,和人打交道……我有多元文化背景,这是我做产品的优势。”

 

因为语言优势,印度人的职位通常能做到中层。而且日印关系还有很多地缘政治因素,东京铁塔旁边便是印度大企业TATA。

 

“东京很国际化,有很多印度人,也有很多中国人。我来的目的不只是为了赚钱,而是为了创造价值。如果没有价值,我不愿意做,难道你不是这样吗?在印度,我或许能找到稳定的工作,过上安稳的生活,上班下班、结婚生子……”

“你肯定能过上更好的生活,在印度。”我顺着他说。

“好有很多涵义,但那不是我想要的。”他摇了摇头。“你去过印度,你知道是什么情况。”

“那你为什么还住在这里?”我说出了我的疑虑。

“说来话长……我差点死在日本。”他很平淡的说。原来半年前,他被查出胃出血,日本的医生说他日子不多了,他绝望地回到印度,试了试印度的草药,没想到痊愈了。

“我尝过死亡的滋味,所以决定要找一份有价值的工作。”他的工作签证只剩下一个月的期限,如果没能找到下家,就只能打道回府了。

“面试情况怎么样?”

“不太理想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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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一边跟他聊天,一边喝着在便利店买的三得利威士忌。他又劝我把他的也喝完,我谢绝后,见他对着瓶嘴使劲地嘬了一口。

我瞪着眼睛望着他,说道:“你的胃没问题吧?”

“完全好了!”

“但,印度人……不喝酒吧?”

“人生得意须尽欢。”他大概是说经历这场磨难后,看淡了生死,“我不能喝,喝一点就醉,反正在日本喝酒都得喝醉。”此刻他神采焕发,充满自信。

“明天就得搬走了。老板说了,就让我再住一晚,明天房满了。”

“也许他说的是实情。”我安慰他。

 

聊到深夜,我钻进他斜上方的胶囊间,这是一个合理的距离,拉上门帘,倒头就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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著名退堂鼓表演工作者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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